当几个村庄联合成一个完整的共同体，足够大以至于几乎或完全能够自给自足时，城邦便诞生了。它起源于生活的基本需求，并为了美好生活的目标而持续存在。

中世纪城市的特征

城镇或城市是一种人类聚居地，比村庄更大，并且其居民的就业和生活并不主要依赖农业。事实上，其多样的功能——制造业、商业、服务业，甚至包括农业本身——正是它的一个显著特征。

至少对中世纪城市来说，另一个特征是：它所拥有的耕地，无论由本城居民耕种多少，都不足以供养其全部人口。它总是需要从其直接控制范围以外的地区进口粮食。由于这些进口物资必须用某种方式支付，城市居民就必须为外部世界生产商品或提供服务。

每一个成功的城市，随着时间的推移，都会与其周边地区以及更遥远的地方建立起复杂的关系网，而这些地区则反过来为其提供粮食和手工业所需的原材料。这就是城市的腹地。

中世纪城市发展

在近代之前，所有城市都在一定程度上从事农业活动，但这种农业发展总是有限度的。每天清晨，城市的农民公民会带着马车和农具前往周围的田野，傍晚时分再返回城市家中享受安全。但他们愿意走多远呢？答案是不会超过一小时左右的路程——无论是几英亩、不到一千居民的小城，还是以中世纪标准来说五万人的大城市。文艺复兴时期的城市版画常常描绘城市被本地居民耕种的田地环绕。

在欧洲历史上，有四个时期或阶段，城镇的建立和发展成为欧洲民族的重要任务。第一阶段是史前时期，从青铜时代到铁器时代，所谓的“山堡”就是在这一时期修建的。这些是面积广阔、用堤坝、沟壑和木栅栏包围的区域。对周边农庄和村落的居民来说，山堡是战乱时的避难所，同时也是储存粮食和进行一些简单手工业的场所。

类似丹尼伯里的山堡，位于英格兰南部的丘陵地带。它是一个呈圆形的遗址，拥有多重土堤和壕沟，还有高度复杂的入口，令攻击者难以突破。围起来的区域大约十二英亩，与许多中世纪城市的面积相当。丹尼伯里的年代难以确定。通过碳十四测定山堡中小屋地基上的木头残片，发现此地自公元前七世纪到公元43年罗马入侵期间，可能一直有人断续居住。

发掘表明，堡内有储存粮食和人们在紧急情况下居住的小屋。还有手工业活动的证据，特别是制陶、纺织、木制品和铁器工具与武器的制造。大部分原材料来自本地农业活动，但铁矿石不是本地资源。

它可能来自英格兰东南部的肯特郡韦尔德地区，距离约四十英里，自史前时期直至十八世纪，这里一直是重要的冶铁区。因此，丹尼伯里已经成为长距离贸易的中心。从发掘中出土的遗物可以看出，丹尼伯里人进口了多种商品。

像丹尼伯里这样的山堡可称为原始城市，它们在北欧和中欧一直存在，直到希腊和罗马的古典城市在形式和功能上取而代之。在高卢，尤利乌斯·凯撒不得不与阿莱西亚、比布拉克特和热尔戈维亚等山堡抗争，这些地方只有在长期围困后才被攻克。罗马人随后在附近但防御性较弱的地点建立了古典类型的城镇。在英格兰，壮观的铁器时代山堡梅登堡被低地城市达诺瓦里亚所取代，后者位于多塞特郡。

第二阶段始于古典希腊，虽受早期中东发展的影响，但后来延续到罗马的意大利、西班牙、高卢甚至不列颠。按照亚里士多德的看法，城邦的产生是村落居民在一定范围内协商联合，形成城市共同体，这一过程称为“联合”。

实际上，过程比亚里士多德描述的要复杂。安全需求也发挥了重要作用，这在后续的城市发展中同样重要。希腊地形多小型沿海平原，各自适合建立城邦，这也助推了城市的兴起。

希腊世界有数百个城邦，从地中海西部到安纳托利亚和塞浦路斯。部分如雅典、科林斯和西西里的锡拉库萨，因本地资源不足而发展海外贸易，但大多数即使在希腊文明鼎盛期依旧保持小而自给的状态。

波斯战争后，这些城邦多归雅典或提洛同盟控制，为共同防御波斯而缴纳贡赋。这些缴款被刻在雅典集市广场的石碑上，显示出城邦数量之多与规模之小。然而，无论规模大小，市民都极为自豪地装点自己的城市，建造神庙、剧场和公共广场。亚里士多德认为，城市生活是文明人的天性，这一观点从古至今屡次被重申。

城市化由希腊向西西里、意大利半岛再到罗马及更远地区扩展。罗马军团将城市观念带到西欧大部分地区，直至罗马文明像希腊一样成为“城市生活与美化”的代名词。罗马城市普遍大于希腊城市。罗马人视城市为文明工具，用以驯化他们征服的“野蛮人”。城市取代了山堡。通常来说，罗马城市规划严谨，街道笔直交叉，留有大量空间用于神庙、大厅、广场、剧场和竞技场等公共建筑。

罗马帝国强盛时，和平让城市无需防御墙。但三世纪末，蛮族穿越莱茵河和多瑙河边界，对西欧和南欧城市构成威胁。城墙被紧急修建，考古学显示许多神庙等建筑被拆用作城墙石料，城市纷纷筑墙自保。大部分城市在防御工事保护下仍然维持社会和经济活动。

很少城市被彻底废弃，至少因其防御工事尚能抵挡入侵。但这些城市的好日子终结在即。城市的繁荣依赖于与乡村及各省之间的和平交流，而这种交流最先在战乱中消失，罗马帝国的衰落便伴随着城市的萎缩乃至废弃。

中世纪城市规划

城市选址的首要考虑之一是安全。许多城市建在山丘上或者河流环绕的地方，这样的地势有利于防御。城墙、塔楼和大门几乎是每一个中世纪城市的标志。这些防御工事不仅是物理上的保护，也是城市身份的象征。只有拥有城墙的地方才被认为是真正的城市。许多较小的市镇也常常努力获得修建防御工事的权利，以便提升自身地位。

大部分中世纪城市的规模较小。除极少数大城市如伦敦、巴黎、佛罗伦萨、科隆等外，绝大多数城市面积仅数十英亩，人口几千甚至不足一千。城市边界通常以城墙为限，城墙之内空间有限，导致建筑密集、街道狭窄。

城市形状往往受自然地形影响，如顺着河流、依附山丘、围绕某一重要建筑物布局。很少有像古罗马城市那样的棋盘式规则布局，绝大多数呈现不规则、多变的轮廓。

中世纪城市的街道网络通常是自发发展而成。最重要的主街道往往连接城市的大门或市场、教堂、城堡等中心建筑。小街道和小巷曲折弯曲，宽度不一，很多地方只容一人通过。街道的名称反映了其功能或所通向的建筑，如“面包师街”、“铁匠巷”、“教堂街”等。

主干道宽敞，利于商贸和交通，而普通小巷则拥挤狭窄，偶有死胡同和曲折通道。街道地面多为泥土、鹅卵石或木板铺设。排水条件普遍较差，污水随意流淌，这也成为城市卫生的主要隐患。

每座城市都设有市场广场，通常位于城市中心或重要街道交汇处。广场不仅是商业活动的中心，也是社会、政治和宗教生活的场所。市政厅、主教堂、喷泉等重要建筑多围绕广场而建。许多城市还有专门的牲畜市场、粮食市场、鱼市等，往往分布在不同角落，以便于管理。

水源供应对于城市规划至关重要。许多城市依靠河流、井、喷泉供水。部分大城市如巴黎、科隆建有早期的管道系统，将水引入城市中心。排污设施极为简陋，多数废水直接排入街道或附近河流。这导致了卫生和公共健康问题的严重化。

随着人口增长和商业繁荣，许多城市不得不在城墙外建起郊区。这些郊区最初无防御工事，容易遭遇袭击，后来一些城市又修建了新一圈城墙，将郊区纳入城市范围。郊区常以行业或移民群体命名，如“犹太区”、“织布区”等。

城市不仅与周边乡村密切联系，还深受自然条件影响。河流带来贸易和运输便利，同时也有水灾和疫病隐患。高地有利防御却增加供水和交通成本。城市往往在自然与人造环境之间寻求平衡。

中世纪城市的物理面貌，是社会、经济、技术与地理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。它们的街道和结构远不及现代城市规范和卫生，但高度紧凑、功能分明、极富地方色彩，成为欧洲历史上一种独特而复杂的空间组织形态。